整整17年啊,这黄山第一奇松,竟一直是棵塑胶树!3年前,媒体纷纷兴师问罪,本报记者实地踏访,撰写了《黄山无恙》,揭秘其中曲折,并断言:“妙笔”定能重绽“梦中花”。
如今预言成真。“复生”的“梦笔生花”,当然并非那棵以600岁寿终正寝的“扰龙松”,而是千挑万选重新移植到“笔峰”的又一棵黄山松。数天前,新“梦笔生花”挺过365天生死关,傲然宣告成活。塑料仿真树也正式退休。
记者在第一时间赶赴黄山,听黄山人讲述“梦笔生花”复生记……
缘何假树换真树
面对经历了“梦笔生花”复生全过程的黄山工程师姚剑飞,记者第一个问题就是:17年了,“梦笔生花”都是一棵塑胶树,缘何突然想起重换真树?
他笑着说,不得已啊,历经风雨侵蚀的塑胶树,松针已风化断落,树干也大多龟裂残缺,到了非换不可的地步。
再换一棵塑胶树得了?姚剑飞收起笑容,说:“黄山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‘假树’风波。”那还是2002年,有媒体忽然大曝“黄山松是塑胶树”的所谓内幕,称活了600多年的真“梦笔生花”枯死,是因为“黄山水都被用去搞桑拿了,导致松树缺水严重”。
一时舆论大哗,“谁是黄山的罪人?”———黄山管理部门成了众矢之的。谈起这场风波,黄山人至今心存委屈。“梦笔生花”在1982年的死去,是黄山永远的痛,但那是正常的老死。从1982年4月到6月,为挽救这棵与迎客松齐名、举世无双的奇松,黄山人想尽了一切办法:填死腐洞、培厚土层、上药施肥……但老松年逾600岁,超过黄山松400到500岁的平均寿命,终“医治无效”寿终正寝。建设部调查报告也认同“自然老死”的说法。为不令游客失望,经反复思量,黄山园林部门于1986年在笔峰上竖起了形态逼真的“假松”,开创国内先河,当时媒体也都有报道。
虽是不得已而为之,虽自假树上岗之日起,黄山管理部门也从未对任何游客隐瞒真情,但内疚之心,始终伴随着黄山人。
姚剑飞就是在塑胶树上岗那年到黄山工作的。他向记者坦言,仿真松再逼真,毕竟没有生命。当周围群松针叶随四季由淡转浓,由浓泛黄,仿真松的叶色却始终如一。记不清了,多少回,面对导游“猜猜哪棵是假松”的玩笑,面对游客们质询和遗憾的眼神,姚剑飞一阵阵心痛。“耻辱啊……”
再换一棵塑胶树?莫说媒体会再次发难,黄山人自己这关,也过不去。
就这么定了,上真树。
踏破铁鞋觅“帝松”
几乎是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”。
难。要知道,原来的“梦笔生花”,其形凌空飞舞,若龙爪搏击,所以又得树名“扰龙”。清朝康熙年间的《黄山志定本》称其为“松中第一奇观,见者骇瞩,尊为帝松”。能再找一棵黄山松,兼备此神此形吗?
难。专家分析,当年“梦笔生花”之种子被鸟或风带至笔峰顶,靠本身分泌某种酸性物质分解岩石汲取养分,最后破石孕身,贾勇怒撑,傲斗风霜上透峰顶。移植的新松,能有如此生命力,抵抗笔峰上的恶劣环境吗?
难。笔峰位于海拔1600米的山坡上,是44.4米高的一块巨石,凭空耸立,下圆上尖,状如毛笔。峰顶不足0.5平方米、几无人立足之地。如何把一棵如原“梦笔生花”大小、近1.8米高的黄山松,运上其间?
可以理解,负责移植的黄山景区管委会园林局局长李金水、工程师姚剑飞和叶要清,把此计划视为了“最高机密”。
悄悄地,请来了国内顶尖的移植专家座谈。初定:为提高存活率,新松必须是原本就生长在海拔1600米以上的黄山松。黄山符合这个条件的区域有40平方公里、上万棵松。
悄悄地,60名工作人员在这40平方公里,对照着原来“梦笔生花”的高低、粗细和树冠大小等关键数据,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,大海捞针般选择了20棵树,筛选到6株。
但6株黄山松都被专家否定了———神似不形似,形似不神似,神形还凑合的,根系走向又和原“梦笔生花”相左,怕不能适应水土……
再找!踏破多少双铁鞋,千里寻她千百度,终于在距离笔峰5公里的鳌鱼峰北侧一片林带,寻到了新的“梦笔生花”———这是一棵50年生的黄山松。高175厘米,树径粗18厘米,冠幅230厘米,与原“梦笔生花”几乎一样。
2004年3月25日,200多公斤的新松被挖起,裹上了护根的土球。10人在后轮流抬树,10人在前披荆开路,把新松运出了灌木丛生的树林。
现在只剩一件大事———如何把树搬至笔峰顶。
脚下是万丈深渊
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。
难题摆在眼前。直接上笔峰,自古一条道———经悬崖上凿出的山道,到达半山坡,再登上一座30多米仅能横行一人的木梯,至峰顶。200多公斤的一棵树,如何上?只能另辟蹊径。新松被运到了笔峰对面一座海拔1700多米的无名峰,此峰与笔峰相距百米,之中一深壑。聪明的黄山人,在两峰间架起缆索,顺缆索,新松可由高到低滑到笔峰。
2004年3月26日一早,新松被竖直固定。无名峰上,6个彪形大汉,3个一组,分站缆索两边,拉住了运送新松的绳索。一步一步小心翼翼,把新松平平稳稳地送向对面的笔峰顶,100米的路程,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。
峰顶面向无名峰一边,已凌空搭建了一个3平方米左右的简陋平台。上面挤了5个人,包括一名专家,两名工人,以及李金水局长和姚剑飞。为方便迎接新松,平台正对无名峰方向是开口的,没有护栏,5个人脚下,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现在想想,真是后怕啊,万一一脚踏空……”姚剑飞说。可当时没顾得上危险,只是眼见着新松近了又近了,也就不由自主探出手去接住了。合五人之力,新松在原来“梦笔生花”矗立600年之处,站直了。
这天从缆索上运上来的,还有来自新松“老家”松林的新鲜腐殖土,它们被填充到笔峰东南侧和西侧两条天然的石缝里,为新松根系的延伸提供必要的保障。这天,黄山光明顶气象处的专业技术人员也来了,对新松固定用的钢筋进行了现场勘察,采取了防雷措施……
最大的麻烦解决了,新的担忧又来了———峰上常刮7级以上大风,瞬间最大风力,可达12级。生活在松林里的新松,能否在笔峰顶上独自生存?
上下笔峰一千次
一年多了。
新“梦笔生花”的专职管护人蒋晓涛上上下下笔峰,已经超过了1000次。每一次,走的都是那条经悬崖登木梯的“笔峰一条路”。
面对记者“怕不怕”的问题,这位20多岁的憨厚小伙子笑着摇头。他告诉记者说,很骄傲,因为他是在40名不知情的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的。这一年中,他简直把新“梦笔生花”当成了孩子般照顾,骄阳怕晒着,暴风怕吹着,大雪怕冻着……最怕的,还是下雨,那时蒋晓涛必会冒雨登峰,用专用薄膜将松树土壤根基覆盖住,防止雨水影响根部生长。雨一停,他又要立即上峰掀掉薄膜,以免根部闷气或腐烂。梅雨季节,天气好似娃娃脸,阴晴无定。最厉害的一天,蒋晓涛上上下下了8次!
每天一下峰,蒋晓涛会给姚剑飞发短信报告情况。姚剑飞对记者说:“看到了短信,晚上才睡得舒坦。”一次,因网络问题,姚剑飞半夜才收到短信:“部分松针偏黄。”遭病虫了?受干热了?还是根部受伤了?姚剑飞顾不得夜深,致电数位专家,确认这属入秋时的正常情况,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。
今年3月底,来自北京、合肥等地古树保护、病虫害防治等专家经现场考察和鉴定,确认新的“梦笔生花”已成活,生长发育正常,眼下,用黄山市委副书记江山的话来说:今后管护工作将从精细走向粗放,对新松逐步进行“野训”。江山也坦言,新松要完全“断奶”,须再等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