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帮在路上总是拉成一条线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在三江并流地区崎岖狭窄的山路上，它们也只有像这样行进。头骡戴着五彩的花笼头，额上是一块明亮的“护脑镜”，从头顶到两颔披着大红的“红彩”，脖子上挂着响亮的铜铃。二骡紧紧跟在头骡之后，戴着小一些的铜铃，也是一副很尊贵自豪的样子。赶马人脚蹬轻便实用的胶鞋，头戴汗津津的毡帽，嘴里吹着口哨，手里拎着根树枝作马鞭子，迈着几乎没有一点声响的步子，轻快地跟在骡马后面走。当贪吃的骡马把头探到路边的山野里想啃一两口草的时候，他们就用咒骂吓唬它们，或是拣一块小石子儿砸过去，吓得骡马赶紧缩回了头；当骡马调皮地相互争斗，耽误前进的时候，他们就随时用可以想得出的脏话催赶牧口。听着马铃声渐渐淡去，会使人生出一种神秘而浪漫的思绪……
我们常常雇请马帮在三江并流地区穿行。有一次我请的是来自西藏察瓦弄的马锅头吉米，据说他在家乡还当着村长。他虽然不识汉字，汉话也说得不流畅，但却精通藏语，写得一手漂亮的藏文。他几乎年年都赶马帮来云南贡山，他还翻越过梅里雪山到过德钦。
每次有业务来云南，吉米他们看好货谈好价后，就要给骡马检查马掌有没有损坏，该换的就要及时更换，该修整的就要马上修整，然后要规规整整，一丝不敬地备好马鞍。俗话说，人是衣服马是鞍，要是马鞍备得不好，就有可能使骡马受伤，也可能在路上造成货物的损失。打驮子上驮对每个赶马人来说也是必须具备的一项特殊技能。走三江并流地区的马帮一般都不用硬驮（使用木制马鞍和鞍桥的那种），而是将货物打包装袋，用绳子结活袢直接捆在马背上。当然，骡马背上垫了好几层鞍垫。只要鞍备的好，驮也上的好，就不会磨伤骡马，货物也不会在山路上因碰撞或颠簸散掉。到了宿营地，只要天气好，他就要把鞍垫铺开晾晒一番。一路上实在太潮湿了。三江并流山野丛林里的相对温度是很高的，在野外睡一觉起来，或在路上走一程下来，什么东西都温漉漉、冷冰冰的，包括脱下的衣服和鞋子。要是没有火，没有热热的茶水，马帮就很难完成一天漫长的行程。
上路后，吉米天不亮就得爬起来，先生火烧茶水，然后就上山去把放在山上吃草的骡马找回来，人吃过简单的早饭，骡马也喂过一次，就扑来篝火，给骡马上驮，然后又开始一整天的行走。他们就这样走到哪儿锣锅一架就（打野）（野餐），马垫子一铺就“开亮”（露宿），完完全全过着一种流浪汉式的生活，只不过他们还肩负挣钱成家或养家的重任。
三江并流地区的村村寨寨，由于山路遥远崎岖，凡是有能力的人家，都要养上一两匹骡马，农忙时帮着驮运粪肥到分散得很远的山地里，秋收再把庄稼驮回家里；到了农闲的时节，村寨里的青壮年又邀约在一块，将各自的骡马凑成马帮，选举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人作为“锅头”，活跃在条条山路上。他们遇山翻山，逢水过水，将各种货物运到汽车到不了的地方，满足偏远山民的生活需求，同时将山里的物产运送到外面，或到有集市的地方进行交易。
山路静得让人发毛，除了密密的丛林还是密密的丛林。山上有各民族向来敬畏的山鬼，每次上路，马帮们都要向最厉害的山神祈祷，藏族马帮则念着“六字真言”。
山路崎岖验峻，走崖和激流伴随始终。天上是盘旋不去的乌鸦，它们不停地“哇哇”叫着，专门等待着吃落崖摔死或病累而死的骡马的尸体。
在夏季，马帮们不仅要爬险峻的高山，走坎坷不平的道路，还得对付要命的蚂蟥。在山区潮湿的丛林里，蚂蟥对人和骡马的威胁极大。有的蚂蟥细如竹签，但一吸饱人或骡马的鲜血，就会粗壮得像一条肥硕的泥鳅。它们经常爬到树叶或草尘上，一旦人或骡马走过，它们就会立刻粘上来，先将吸盘内的麻痹液注到人或骡马体内，然后就在人或骡马毫无知觉的时候慢慢吸血，不吸到圆滚肥胀自动掉下来，它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。只有用燃烧的烟头却汤，或是用盐巴去擦，才能使它收缩撤退，掉落下来。至于高山小蚊虫又痒又疼的叮咬，对马帮来说就更是家常便饭了。
在野外过夜，对马帮来说实属正常。他们仅仅只能以塑料布搭起的简易棚了遮风挡雨过夜。每天的三顿饭，完全靠马帮自己在野外拾柴生火，架锣锅煮米饭，或煮茶水打酥油茶吃糌粑解决。有时也煮一块腊肉，由马锅头均匀地切成块，分给每个赶马人享用。对于这些赶马人，就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。马帮经常停留生火做饭的石岩，已经被火烟得黑油油的。
除此之外，三江并流地区恶劣的气候也为马帮运输增加了许多艰难和困苦。那一带气候变化无常，雨雪说来就来，几乎无法作任何准确的预报，而且河谷里和高山上，气候差异特别大，在河谷里燠热难当，而在高山上则可能寒风刺骨，这样的天气使人和骡马极难适应，很容易生病，甚至失去生命。
如果碰上连日下雨，简易的人马驿道的许多路段就会坍塌，或为大水淹没，沿途的大小桥梁更是雨一大就给冲走了；下雨时高山垭口上的气候也会变得格外寒冷，这时再翻山的话，就十分危险。碰到这样的情况，马帮们一般都会停下不走，哪怕为此要白白付出一定的代价——买马草的钱，住马房的钱，以及各种开销，这些代价总比在路上出事要小。要只是下小雨，以马帮照样上路，上路后雨大雨小，那就全看天老爷的意思了。偏偏三江并流的澜沧江、怒江、独龙江地区雨水特别多，年降雨量在1900至4000毫米之间，有时日降雨量在50毫米以上，在下雨天里，马帮只有一身雨水，一身汗水地赶路，走起来实在辛苦。
走过这一带的人都知道，翻越几条山脉的驿道的确要命，当地人形象地把这些路的艰险形容为“猴子都要掉眼泪”。有的路段极难走，即使是在雨季过后，连善走山路的骡马在这样的路段上都不敢走，只有等赶马人御下驮子，一个劲儿吆喝它们，它们还是迟疑着不敢走，最后要人在后面推着它们的屁股，它们才勉强走过去。
路上除了石头、混、水和枯败的树叶，就只有一些赶马人穿坏了丢弃的胶鞋。一路走去，眼睛都要死死盯着路面，否则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，稍一走神，坎坷不平的路面就使人站立不稳，甚至还会崴了脚。沿途溪水轰鸣，震耳欲聋，人们相互说话的声音根本听不见。有些地方真让人感到时刻会发生山崩地裂的事情。有的路段还被洪水冲下的树木堵塞了，马帮要钻来绕去才能通行。有一些地方，还常常能嗅到死去的骡马发出的恶臭味儿。
路上很少有可供歇脚之处，只要有一小块床那么大的空地，肯定就有来往马帮生火歇息的痕迹。这也决定了这一带的马帮无法大规模一起行动，而只能二三十匹骡马为一队，分批分段，前前后后地走，否则骡马找不到吃的，连人安营扎寨的住处都没有。路面上全是水，铺路的石头滑滑的，坡又陡，人几乎得小跑着下，一不小心就会摔一跤。俗话说“上山容易上下难”，下山的路足以使人马走得疲备不堪，腿脚打颤。如果不是经常走山路的人，走得双脚打泡，十个脚趾淤血是常有的事。
余自辉是一群傈僳族马帮的马锅头，32岁的他已经赶了10年的马，自己有5匹骡马。他每年六月出门赶马驮运，直到十二月大雪封山才回家。过却他每年跑独龙江24趟，这样半年跑下来，他有二万多元的毛收入，除去自己的食宿开销和肯定穿烂的4双胶鞋，以及马料、马掌、马钉、喂马的糖水等等开销，一年的纯收入也就一万多点。这在经济落后的地方，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一路照顾管理好骡马，是每个赶马人必须尽心尽力做好的事，那些骡马说不好听一点就是赶马人的衣食父母。在路上不仅要给骡马喂糖水，过山的时候还要给它们吃鸡蛋和酥油，有时还熬狗肉汤喂骡马，给骡马增加必须的热量和体能。走那样的山路，骡马的体力消耗比人大得多。如果骡马生了病，就要给他们喂药，药里常常要放麝香、熊胆等昂贵药材。
45岁的李学信带着20岁的儿子李福祥一起来赶马，他们有5匹骡马。李福祥只读到小学三年级，自己不愿意再读下去，就在家里帮着干活。在年轻的李福祥看来，赶马走独龙江并不是很苦，但没有在家乡好玩，因为那里有他中意的姑娘。
来自普拉底的老李一伙，就是由同村合得来的几家人，包括年纪最轻的铁猴子张平等4个人组成，一共有13匹骡马，成了一队马帮，由年纪最长（58岁）的老李做马锅头，负责联系各种业务，安排路途上的食宿停留，也负责报酬的分配。老李已在碧罗雪山、高黎贡山的马帮路上走了多年，他现在有4匹骡子。老李他们所在的普拉底生存条件不是很好，众多的人口和贫瘠稀少的土地，以及比较落后的生产方式，使他们很难过上富裕一点的日子。老李有两儿四女六个孩子，生活十分艰难。为了这些孩子，已上了年纪的老李还得每年出来赶马帮，挣一点收入。
令我十分惊奇的是，在三江并流地区的马帮路上，还有女赶马人，也有女马锅头。除珍只有17岁，却已经在去独龙江的路上跑了两年了，她是西藏察瓦弄人，不大会说汉话，做起上驮卸驮这些事情，动作麻利快捷，一看就是能干的赶马人。只不过她不会给骡马钉掌，那活儿也轮不到她做。她所在的马帮有100多匹骡马，15个人，走起来浩浩荡荡的，队伍里就她一个女的，看样子她对此并不在意。阿珍所属的马帮队里还有年仅13岁的贡巴都吉，他是跟哥哥一起来的，但自己也赶了两匹马。16岁的嘉雍就赶了六匹骡马，很能吃苦，他已经学着成年人吸起鼻烟来了。
40岁的嘎达娜有5匹骡子，精明强干的她早就成了马锅头。她阿爸是德钦人，她自己生长在贡山迪麻洛。为了抚养孩子，她每年都在驿道上奔波行走，虽然十分辛苦，却是一条比较好的生路，也适合她那风风火火的性子和脾气。许多男性赶马人都愿意和嘎达娜一起结帮上路，这倒不是为了她的女色吸引，而是嘎达娜豪爽的气质和能干的本事拢住了他们，他们都愿意为她多做点事，嘎达娜的马帮生产自然也就不错了。
27岁的曹正四已赶了七八年的马。他们这队马帮里年龄最小的赶马人只有18岁。他们常常一次出门就是三四个月，可以挣到一两千元的收入。这样子干到二十三四岁，就有一笔数量可观的钱为自己找个姑娘姑娘结婚了。在曹正四他们家乡那一带，男人们基本上就是这样靠赶马运输挣钱的。
“只要只装上马背的我们都能运，什么艰难的山路我们都能走通”。曹正四说。常年在险恶的生存环境下谋生，使得这些赶马人有了一种一般人少有的勇气和自信。他们有时还会长途跋涉到保山、腾冲一带，做中缅边境上的贸易运输。有的从云南丽江、大理，把骡马贩运到西藏去。这样经常南来北往，他们往往也就见多识广，经常把一些新鲜事物和信息带到山寨，自觉不自觉地成为各民族文化传播交流的使者，成为他们村寨中最能干最有本事的人。他们大度、坦然、健康，他们的脸上、身上洋溢着强盛的生命活力，他们的眼神是专注而执着的，他们懂得生活，知道自己要得到什么。
这些赶马人的生活就是成天走路，对他们来说，在曲曲弯弯、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不停地走，就是他们的生活本身。他们就这样走啊走，走到自己赶的骡马都换过了几茬，一直走到了年纪走不动为止。他们大多开朗乐观，通情达理，很善于跟人交往，很平易近人，也十分乐于助人，不会有什么小心眼，做生意的时候踏踏实实地做，说话算数，说一不二，很讲究信誉，而且负责货物的安全。
“我们身上流着游牧民族的血液，所以这种东游西荡、地当床、天做被的日子我们早就过惯了。这样生活挺有意思，什么都得见见，走到哪儿都有朋友，而且那些朋友总是为我们的到来而高兴”。从察瓦弄来的藏族马锅头斯那龙布这么说。他的马帮不仅跑独龙江、还跑察隅和昌都，到处都有他们的客户朋友。我觉得，这些赶马人大概是特殊材料做的，他们是那样的能吃苦，而且对赶马的生活方式乐此不疲。
随着现代公路的扩展，三江并流地区大规模马帮运输正在急剧萎缩，在那一带从事马帮运输的人马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最后的马帮。对此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。现代化的交通将使三江并流地区的各民族与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，但同时也将给那较为原始的大自然生态带去难以估计的破坏。
难道人类生活的改善，非得要建立在大自然的牺牲之上？如果连自己饮用的水和呼吸的空气都污浊不堪，那所谓的发达、繁荣、又怎能称得上幸福？
公路毕竟在蔓延伸展，只但愿三江并流地区在走上现代化道路的时候，还能保有大自然的清新纯净。
